凡煙小說

☆、04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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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是周六,那麽規行矩步的人,才不會無緣無故地來。

——司芃日記

蔡昆當沒看見孫瑩瑩,過來問:“司芃,你找我什麽事?”

司芃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包,塞他懷裏:“你幫我把這給分了吧。”

包裏裝著兩捆半的錢。司芃再說:“你和盛姐一人一萬。小關來的時間短,負累也輕,就五千吧。其餘的錢,我有別的用處。”

“好的。”蔡昆拎起包就走,走幾步回頭:“給自己留點,不要太為別人著想。”一旦沒工作了,處處都是用錢的地方。

“知道,我有分寸。”

到周日下午,整個S市都掉進陰雨纏綿裏。雨勢不大,司芃連傘都沒撐,便去找陳雨菲的奶奶。老人家骨氣很硬,陳龍風光時,他的別墅公寓,她連門檻都不跨,一直住在一棟三十年樓齡的破舊小二房裏,幫著小兒媳帶大那個遺腹子。

司芃給她兩萬五千元,說是龍哥交代的,請她用心照顧雨菲。

老人家不肯要,司芃說:“你兒子進去了,以後也沒什麽事情讓您可恨的。再說,也真沒人能養你老了,好好帶著雨菲吧。小丫頭挺厲害的,就是——讓她過點正常孩子的生活,別跟著麥子了。”

老人猶疑一會:“阿龍的意思?”司芃把錢扔茶幾上就走了,老人家也沒追出來。

本來給麥子十萬塊,也算仁至義盡。可麥子和陳奶奶,同樣是水火不容。即便麥子沒被抓進去,那十萬塊,一分也不會落到陳奶奶身上。司芃只好多給一份,自己留下一萬五千塊。省著點用,能用上一年。再說她才二十三歲,又不結婚生子,遍地都是工作機會。

她想起好多年前阿婆說她手指並攏都還有縫,一看就是個漏錢的主。阿婆一定想不到,她的小花能摳搜出十萬塊錢,還能救濟別人。好久沒這麽大方地花過錢了,還真是爽。

回定安村的路上,雨勢稍停。夕陽從雲蔚裏鉆出來,照得無數個小水坑波光粼粼。波光裏有這個世界的所有景色。天空、高樓、樹木,電線桿,路燈,還有人,全都被縮小比例,完整地送到另一個世界。

薄暮輕霞。司芃繞了道,去咖啡店看看。不營業,也沒什麽好看的。她只是還想站那裏一會,看小樓外的車來了沒有。

她還想告別。昨天上午淩彥齊發現她手腕上的秘密,那突如其來的冷淡,對照起一夜的纏綿來說,太像一堵冰墻。雖然他說了再見,但怎麽說,都不算好好告別。

真要說懊惱的話,就是如果沒有這一夜情,他們之間也許還能來場像樣點的告別。

她想起上午蔡昆拿包走之前說:“司芃,有件事得告訴你。知道那夥人為什麽沒追上你們?”

“還能有什麽原因,都他媽是些草包,一代不如一代。”司芃想當然。

沒錯,現在出來混的都不打打殺殺了,出命案誰都兜不住,而是走灰色地帶,搞權錢交易。那些大哥走出來,個個都是貿易公司或實業股份的老板。但怎麽說,也不能至於丟了混江湖的基礎功底,追兩個人都追不到。

“是被派出所逮起來了。”

“嗯?”

“就你們逃出暮色二十分鐘,定安村裏來了五輛警車,不由分說就拷走他們,到今天也還沒放出來,而你們兩人,連去做個筆錄都不用。”

司芃驚訝,都忘了將煙遞進嘴裏。她回想那晚,淩彥齊根本就沒碰過他手機。

蔡昆說:“總不至於是你有這麽大能耐吧。生活在這片村子裏的人都知道,黑的,時機對上了,還能碰一下,白的,全他媽,都是一碰就碎。”

所以司芃直覺,淩彥齊今天不會來小樓。他是真的有事要處理。除夕夜裏他曾說過,他家是個大家族,打麻將,老中青少四代,各湊各的桌,都能湊出六七桌來。要是被家人知道他那晚做了什麽,少不了要挨訓受罰。

遠遠地就看見,咖啡店對面果然、還是沒有那輛車。

司芃點燃一根煙,煙霧深入肺腑,也緩解不了那種悵然感。她靜靜地站著、看著,她取出手機想拍張照片,又啞然失笑將手機放回兜裏。

煙蒂踩在腳下,她大步流星地走開。快五年了,她被困在這裏,那一絲半點的奢想從未實現,倒是有了更頑固的宿命感——她就不該對得不到的東西念念不忘。

其實淩彥齊想來小樓。但這個周末除了盧思薇,外公大舅三舅四姨,甚至同輩的盧聿宇盧聿菡也都輪番上陣。想教訓他的,全板著一張臉;想開解他的,也都一副“我也懂你不容易”的神情。好不容易能清凈一會,盧思薇又給他派活。

今晚,風投圈一位巨頭在S市的海濱酒店舉辦私人派對。去的賓客不是對沖基金大佬,便是高科技公司的新貴。當然其中絕大多數人,淩彥齊只在各種資訊上見過他們。

這種聚會,他只在回國初期去過幾次。說實在的,他對這種圈子交際無甚興趣,也聽不太懂那些中英文夾雜的衍生、杠桿、套利、組合,是何意義。

出國十年,和一個不怎麽愛說話的姑婆生活十年,他越發地覺得自己不合群。那些——與人的生存或是內心——都相隔甚遠的高談闊論,總是顯現出某種自以為是的運籌帷幄。他非但不喜歡,甚至還反感。

可盧思薇說,即便你將來富可敵國,也必須創建屬於自己的人脈圈子。你和聿宇,現在遇上難事,說出我的名號,別人多少會給幾分薄面,但是二十年後呢?沒有我盧思薇和天海集團龐大的財力做支撐,你拿什麽來清高?

是的,盧思薇雖然霸道,但還沒有自負到認不清局勢。天海不可能一直只做房地產。雖說每一年的營業額和利潤都還在創新高,但增速卻是實實在在地降下來。

野蠻擴張已進入收尾階段,公司逐漸向財團轉變。找準新行業新領域,是二代們必須加倍努力的功課。盧聿宇對此一直抱有相當大的熱忱,這幾年在他的帶領下,天海集團投資物流倉儲,五星級度假村,都取得佳績。只是這一對比,就顯得淩彥齊是漠不關心了。

再想起他周五晚上的所作所為,哪怕是打了兩巴掌,盧思薇也不解恨。所以今晚這個派對他必須參加。

下午三點,淩彥齊打扮一新,乘電梯下樓:“可以出發了。聿宇聿菡呢?”

盧思薇轉身,看到自個兒子玉樹臨風站在中庭花園裏。她走過去幫他弄領結,其實領結已經夠正了,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和兒子親近,偏還想起盛怒下打的那兩巴掌,於是輕聲問:“你恨不恨媽媽?”

淩彥齊抓著她的手,溫和地回覆:“我為什麽要恨你?”

“我昨天太生氣了,所以……”

“你不用再自責了。這世上本來就沒有一百分的媽媽,當然也不會有一百分的兒子。可是你,就算沒有一百分,也有九十九分。”

盧思薇咧開嘴笑一聲:“有這麽高的分?我還以為在你心裏,會不及格。”

淩彥齊輕輕擁抱她安慰她:“我有的一切都是你給的,我還有什麽不知足的?”

“他們怎麽還沒到?”盧思薇轉身,掩蓋那一點點異樣的情緒,“我叫老林去催,等會別開車,讓老田載你們去。”

“好。”淩彥齊進到偏廳等候。那裏有一個沙盤,不是某個項目的,而是天海地產在國內布局的所有樓盤總控圖。

盧思薇過來,打開沙盤燈,紅綠黃的小燈依次地,在這張全中國的沙盤上閃爍起來。黃燈意味著已售罄,項目結束;紅燈意味著項目進入銷售期,綠燈則是項目正在建設開發當中。

“彥齊,你知道我最關註這沙盤裏的哪些?”

淩彥齊指了指S市所在區域的綠色樓柱,上面標註21,意味著未來五年,在這片區域還有21個可上市的樓盤。企業家們最關註前景,而不是現在的利潤。

“你知道五年前,本省有多少樓盤可上市?”

這個淩彥齊不知。

“78個。可今年只有21個,算是正在賣的,也不過45個。”倒是減少得驚人。

“所以,我們才要加快在別的行業投資的腳步。”腦子裏靈光一閃,淩彥齊說,“想在S市拿到新的土地或是舊改項目,是相當之難了。房價高企,許多人打一輩子工都買不起幾平方的樓,只能租樓。可好多房東只管收租,無論是房子的裝潢還是配套,都是差到沒法看。何不我們也進軍整體租賃市場,將舊樓整體買下後,再分租出去。”

盧思薇點頭:“既是你的想法,當然是可行的。不要光說不幹,就一個星期,我要看到可行性報告,做事快點。”

淩彥齊怔在沙盤邊上。他只反射性地想,何苦非要多說兩句話,給自己找事做。

盧思薇看出他的心思,語重心長:“彥齊,我終有一天會老去,不會再那麽氣壯山河地兇你。但是你也要清楚,你肩上的擔子有多重。”

中庭傳來電梯門開的聲音,兩人望去,盧聿宇盧聿菡都是盛裝打扮,朝他們走來。

“那些傳承百年的財團,哪怕臺前有職業經理人的身影,控制權也只在家族沿襲。我們家族裏,與你同輩的有四人,是你的得力助手,當然也可以拆你的臺。這是我萬般不想見到的。你想要當好領軍人物,得要他們服你。所以你要記住,行事再也不可以這般荒唐,讓人笑話,看不起。”

如今盧家已回國的年輕一輩,只有盧聿宇、盧聿菡兩人。他們和淩彥齊一同到海濱酒店的宴會廳,不到兩分鐘,就分散開來,各自找相識的人聊天。

淩彥齊呆得百般無賴,不停地看腕表。他想聯系司芃,又怕忍不住想去見她。危險期還沒度過,他得乖點再乖點,只能企盼司芃不要失望,多等他兩天。

露臺上吹海風,有人敲他肩膀,轉身一看,是好久不見的周子安。

十年留學生涯,他在新加坡,周子安在美國。回國後他在天海上班。周子安子承父業,拿起手術刀,如今也算是醫療體系裏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。

淩彥齊沒想到他也會來參加這種聚會:“明瑞也想拿投資,四處開分院?”

“開醫院靠的是醫生手裏的技術,還真不是有錢人的錢。”周子安晃晃手裏的香檳,“我媽讓我來的,她不知哪裏聽說,搞風投金融的女孩綜合素質高,想找一個這樣的兒媳婦回家去當管家婆。”

天底下的媽媽都急這種事。淩彥齊笑著問:“找到了沒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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